没有读过戴维-洛奇的小说作品，不知道他进行在小说中的技巧实验是让作品增色还是让作品显得匠气过重。通过作者行文的语气，似乎小说创作在他更偏向于理性经营。我不赞同作者的就在这里，我认为小说写作的过程中，感性经验更重要。
文艺批评从来不可能完全还原到批评对象产生的全过程中，即便是理论家或批评家，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读者。读者对于作品，具有解读的权利，但是涉及到作者的创作活动本身，读者的任何解读都是无力的，有时候甚至远远背离了事实真相。只有作者对自己作品的解释才具有一定的可信度（这种情况下，欺骗和谎言仍然是不能完全避免的）。
回到这本小说理论作品中来，我不全赞同戴维-洛奇对于书中列举的那些作品的观点。洛奇的论点几乎建立在小说理论研究的传统之上，他所使用的很多术语、概念和分类法、划分法等等，从属于欧美小说理论研究的整个气氛中，他所做的事情，其实是将这些东西抠离学术象牙塔而摊在大众阅读的台面上，让我怀疑的有两点：第一，这些纯学术的东西离开学术密封液之后，还能不能保持它们本来所具有的意义；第二，作者的那些举例到底是不是准确的，其中存在误读吗？
对于第一个疑问，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吧。我的看法是，小说理论研究不是大众读者的事情，把这些术语、概念等等拿来扔给普通读者，往往会产生误导或者降低阅读趣味，会破坏阅读行为的纯粹性——阅读趣味更是情感方面而不是理智方面的。作为普通读者，我读一部小说，愿意完全沉入小说的情境中去，跟随主人公或叙事线索去体会小说能带给我的情感冲击，我在阅读过程中产生的一切情绪是纯粹感性的，是作为现实的人和虚构的人之间的际遇冲撞或共振所产生的。我不希望阅读时，总因为想透析小说艺术性和生成过程，而在脑子里缭绕着一大堆什么“视点”、“时限”、“结构”、“互文性”、“象征”、“反讽”等等的东西，我认为这样的阅读是越权的阅读，是干涉了作者的阅读。这样的阅读的可怕之处在于，我将理论研究这种完全不属于小说本身的东西（它们仅仅衍生于理论家的口中）作为尺度来框量小说，阅读行为于是成了审判行为。
我无意贬低理论研究的重要性（我对小说理论的各方面都很感兴趣），只想说理论家的调调不适合普通读者，理论家对作品的解读方式和结论不应该闯入普通读者的阅读体验中来，阅读需要自主权。相比这本《小说的艺术》，我更喜欢另外几本同样关于小说艺术（或者文学的艺术性）的作品，它们是：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伊塔洛-卡尔维诺《为什么读经典》，路易斯-博尔赫斯《博尔赫斯谈艺录》，余华《我能否相信自己》。相比于这些作品，我感到洛奇的著作是浮在表面的，是想融入而没有融入小说的艺术之中的。这些作品的一个共同特点是，作者是从一个普通读者角度来叙述自己纯个人性质的阅读体验，而不是像戴维-洛奇所做的，从一个理论家的角度去丈量文学作品（小说作品）。昆德拉、卡尔维诺、博尔赫斯和余华作品的迷人之处在于，那些完全出自另一种情绪主体的、带有陌生而深邃的感性和理性双重魅力的绝妙叙述，完全像一部精彩的小说一样让人流连忘返。这些作品中流露的是纯粹读者的体验，即便没有读过他们所谈论的那些作品，同样能让人感受到那些伟大作品的华丽迷人之处，作为作家的读者体验，我感到并认为，是比作为理论家的读者体验更吸引人的，因为作家往往比理论家更懂得叙述的真实艺术，理论家只懂得叙述的表面技巧（这些技巧原则是通过把一部部作品当作小白鼠，在实验室里不停实验，经过大量统计和计算之后得出的貌似合理的“规律”、“定理”，这显然受到了自然科学研究方法的影响，似乎已经偏离了文学传统）。
对于第二个疑问，我想，答案应该是肯定的。误读从来都存在，并且将一直存在。生硬的理性阅读只会扩大这种误读。这当然不是说，所有的理论研究是无价值的，理论研究有其自身的价值，并且具有一定的启发性，理论研究往往会作为一个过渡，使得作为读者的读者、作为理论家的读者、作为作家的读者、作为读者的作家、作为理论家的作家发明和延续新的文学、阅读和理论的传统，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是不会死亡的，小说也不会死亡。
至少，这是我的一个愿望。
2008-7-20-22:41
: 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