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是一种形状,对于毛毛来说尤其如此。
毛毛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出神地(或者无神地)看着M形的车前窗所框出来的被车灯映成黄色的黑夜。柴油机在屁股下面不远处嗒嗒嗒地叫着,爸爸沉默地抽烟,偶尔伸手换一下档位。哎,这无边的夜晚就像永远也走不完的高速公路,谁知道何时才有个尽头啊。
毛毛和爸爸并排坐在一辆经过改装的三轮车上,从一座城市去到另一座城市,穿过平原,渡过大江,翻过高山,走过很长很长的路,却还要一直走下去。他们破旧的三轮车就像云层里的一滴小水珠,飘呀飘呀,载着他们随风流浪。
也许有人说,漫漫旅途正适合欣赏沿路的风景呢。
说到风景,毛毛只对M形的景物感兴趣。比如他们曾穿越过的无数隧道,半圆形的入口和出口并排站在前方,似乎极具象征意义。还有一些横跨大江的多拱桥的桥洞,往往也是M形的。毛毛还曾透过车窗,看见街口的一座M形雕塑:两个老头儿脚跟相碰,各以自己尖瘦的屁股作为顶点,以干枯的双腿和笔直的躯干作为射线,构成两个倒置的尖锐的角,两个角在一起组成一个尖而高的M。这一闪而逝的雕塑让毛毛心潮澎湃,使他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不再看着外面,而在心里回忆那座雕塑的奇妙形状。
在毛毛的心里,M(虽然他不认识这个字母,但是他已经自觉地发现所有M形事物都具有一种内在的共性)就是两个半圆或三角的并列,比如两座相连的山峰,比如水面上粼粼的波光。所有的M形都有一种隐含的魅力,而这种魅力,惟有毛毛才能体会。
事实上,对于毛毛来说,M就是命运——爸爸的或他自己的命运——的一种缩写。
自毛毛出生开始至今,尽头在何处的疑问一直在爸爸的心头盘旋不去。爸爸虽然早就因为遗失了舌头而不能说话,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毛毛已经十五岁了,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辆三轮车的驾驶室,这对毛毛来说是不公平的。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呀。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对于爸爸来说,毛毛是一个蒙在他头上的迷惘的责任,怎么回事呢?那还是在很多年前,爸爸把新买的三轮车开上充满神秘色彩的高速公路上,开始给人跑长途,有一次,他在路边救了一位受伤的女子,却与她产生了爱恋,这却不是幸福生活的开始,譬如那位女子在三轮车上为爸爸生下毛毛之后,就连同爸爸的舌头消失不见了。从此,一段模糊而奇怪的恋情开始要求爸爸担负起一个绵长的责任来。
毛毛甚至迷恋M的这种暗藏着变力和爆发意味的发音。在柴油机叫喊着驱策三轮车往前去的时候,爸爸沉浸在对未来的迷茫感中,毛毛就借着噪声的掩护,偷偷尝试发出M的音(这丝毫不表示毛毛会读这个字母)——木~米~毛~苗~,毛毛在私自发音的游戏里强烈感受到了M形的隐含魅力,常常为此欣喜若狂。
当然,M也具有一种不易察觉地气味。此种气味的效用是让人发软并感到暖和,这暖和比在冬夜的大风中蜷缩在驾驶室毛皮靠椅里的暖和要明晰得多,当然,这是就毛毛而言。
爸爸与毛毛并排坐在加宽了的三轮车驾驶室里十五年了,其间,爸爸只在到达某一个目的地的时候下车去卸货或者装货,并且买足够下一段旅途使用的食物、水和衣服等,而毛毛则一次都没有下车。由于没有舌头,爸爸不能教会毛毛说话和认字,但是这些对毛毛来说倒也无所谓。他们各自沉默地在全国的高速公路上流浪,成了一道非M形的不易察觉的风景。
有时候,三轮车也会开回同一座城市或小镇,每当此时,毛毛就会被眼前似曾相识的景物所吸引,特别是那些M形的。要知道,这世上M形的事物不算多,而毛毛总是尽力去记住所有这些形状特殊的东西,所以要识别一个地方是不是曾经到过的,对于毛毛来说还算容易。更何况是这座M形雕塑所在的小城呢?
木马街那些一字排开的水泥雕塑叫做《风华正茂的字母》,相传是很多年前的一位墨西哥雕塑师送给这座小城的礼物,如今小城开始加快建设步伐,这套蒙着厚厚尘土的老古董正在被拆除,今天已经拆到了字母“M”,举臀老人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干涸的水池底部,撞出了裂纹。毛毛和爸爸的三轮车就是这时候进入小城的。
进入二环路的瞬间,毛毛就认出了路边那奇特的M形支架的路灯,自然地,他就回想起前方某处的那座雕塑。十五岁的毛毛突然那么激动,绿莹莹的眼珠在车窗后面不停地转动,同时,嗓子也极渴望发出M声,毛毛扭头看爸爸,却失望地发现爸爸仍然眼神迷离地抽着烟,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样子,难道他不知道我们回来了吗?毛毛很着急。毛毛甚至坐立不安了。毛毛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爸爸……
其实,M是奶味的,有点甜腻的感觉。只不过因为毛毛没有喝过奶,所以他不知道如何想象这种味道罢了。
摸上去,M是毛茸茸的,就像摸在毛毛的身体上一样。毛毛的身上有长长的黑色的毛,软软的。
毛毛从恒久不变的M形车窗望出去,他眼中的世界是一个非常具体和丰富的由M组成的世界。这个世界有形有色有味,可以触摸。
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凌晨的马路上驶过,没有靠近那做破损的雕塑,就直接向城外而去。三轮车想擦着小城的边缘溜走。爸爸想把毛毛从M的世界中拽走。M形的车窗因此不再具有任何美感,毛毛感到它正在变成其他的形状。车窗已经不属于毛毛了。
那么,毛毛,你还等什么呢?
毛毛也觉得无须在等待下去了,于是趁着爸爸下车买柴油的工夫,毛毛弹起短小的身体,有生以来第一次蹿出三轮车的驾驶室,并且第一次从对M世界的观察和渴望中出来,真实地进入了这个世界——这个惟有毛毛才能体会的世界。
毛毛长着一对尖尖地竖立在头上的耳朵。他还有一条毛乎乎的长尾巴。这是M烙在毛毛身上的一枚烫疤,如今虽然不再疼痛,但无论如何也祛除不掉。这种黏糊糊的奇妙感觉让毛毛心里很痒,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那种极具变力和爆发意味的声音——喵呜!
这声音像M一样曲折和漫长,在夜空里飘扬,最后落在木马街那座M形雕塑的滚落在池底的微笑着的老人头的耳畔。亦激起绵长的回响。
: 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