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天,我与胖子去找长宝。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了。
长宝的新住处在市图书馆旁边。出于礼貌,我问他最近在艺术领域的耕耘收获可喜否,他沉思良久,然后拿出一支羽毛笔(这世上竟然还有那东西存在,真让人受惊),在一张纸上写下两个字:回家,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和感叹号。胖子问,何解?
长宝:生命就是一个不断提出问题然后在找到的答案面前惊叹不已的过程,一个人,只有当他从哲学的角度提出回家这个巨大而深邃的问题并为之求解之后,他才能由衷地发出对命运神妙的惊叹之情。
我和胖子:?
长宝:我那么做了。为什么我要回家——当然是说精神家园——呢?如今我找到了答案,因此,我也明白了我的追求到底是什么。
胖子和我:……
长宝:爱情。我不是故弄玄虚,你们想过没有……
我们没有继续听长宝的哲学性的艺术思考,因为在我们这等俗人看来,他只是绕了一个圈,又绕了回去——记得当初他失恋时就贬低过爱情而褒扬过友情。
我们和他说起了最近的奔跑,向他描述了原来在我们这座小城里有那么多神奇的存在,而在原来,我们竟然丝毫不曾察觉。比如忍者神龟,我们以前一直以为它们只是动画片杜撰出来的,结果就在几天前,我们跟着阿龙在下水道里奔跑的时候,亲眼见到了它们。当然,说服长宝是件不太容易的事,因为他虽然不乏想象力,可毕竟还是个无神论者(我们说过什么来着?让无神论者见鬼去吧。),但我与胖子这点耐心还是有的,于是我们细细向他描述独角兽是如何混在野生动物园的斑马群里的、葫芦娃是怎么被阿龙从马戏团里发现的、美人鱼是多么隐蔽地藏在雨花塘的水池底下的、美女蛇是怎么从下水管道里钻出来危害市民的、夸父是如何混进篮球队当中锋的、茅山道士是怎么在街头算命骗钱的、霍比特人是怎么暗地里走私烟草的等等,我们甚至拿出了小小寺庙的智缭方丈蜕的壳儿,跟他解释为什么这些年环城公园里没有再听见知了叫声的原因。
直到晚上,阿龙来了,我们还是没有说服长宝。看来,书看多了确实不是什么好事。长宝具有一些实干家的品质,这一点不难看出,所以要让他相信我们并回归斗篷,不拿出一点实证来,是很难办到的。
晚些时候,沈桃来到。长宝那屋子面朝琥珀潭,夜风徐徐灌进门来,月色下柳影朦胧,水波荡漾,若把那些高楼大厦一概扫除只留他那住所,倒颇有一番古色古香的感受。沈桃一抖塑料袋,吃的喝的便堆了一床,我们兴高采烈地开吃开喝。关于本城的那些希奇古怪的存在,我们开始也颇为惊讶,但时间久了,自然习惯了,彼时我想,也许我们穿上斗篷也不知不觉地变成与他们同类的存在了吧。长宝屋里的灯光不强,甚至有些昏暗,我边吃着肉松汉堡包,边喝着雪碧,边借着灯光欣赏沈桃的细皮嫩肉,那人儿看久了,实在想伸手抚摩一把,若能揽在怀里揉搓,必让人死而无遗憾了。长宝的床边有张写字台,台上堆了不少书,以大部头为主,仔细看,可以瞧见几幅超现实主义的画,它们被雾黄的灯光笼罩着,就能散发出一种超现实的温情,那温情水汪汪的,宛如沈桃美妙的眼眸。那眼眸的美妙不可言说,但通过长宝对其痴痴的眼神可见一斑,不可否认长宝是俊朗潇洒的,而经过艺术的熏陶,其审美眼光必然差不了,这便印证了我的眼光也不算坏,所以,我由衷地希望长宝早日找到他大彻大悟后的爱情,只要不是沈桃便好。胖子的黑色皮肤经不起黑夜的浸润,即便还点着灯,他那只伸进食品堆的手也飘飘然地如消失在我们的眼前似的,也许是酒精造成的幻觉吧。
“住手!哪个家伙一只粗手四处乱摸?”一声清喝响起来,我们低头四处寻其出处。
只见胖子抖索着抽出手来,饮料瓶和食品袋哗啦啦地倒塌,我们齐齐向食品堆看去,在一阵翻腾之后,终于见到了说话人。
他正骑一只可口可乐罐愤愤然钻出来,目光炯炯,咄咄逼人,尤其逼胖子。鲜红的易拉罐在他胯下慢慢漂起来,载着他浮到了与我们视线齐平的位置,然后他驾罐缓转一圈,严肃地扫视我们一遍,开口:“深更半夜扰我思路,你们该向我道歉。”
阿龙毕竟见多识广:“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我是骑桶人,你们又是谁?”他语气不弱。
“你怎么会在我们的饮料堆里?你在里面干什么?你擅自闯进我们的地盘还问我们是谁,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吗?”胖子反应倒是不慢。
“我没有闯入你们!我本来在货架上睡觉,刚刚醒来正在构思小说,就发现有一只粗黑的丑手四处乱摸,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寻着那手出来就发现你们一群人在盯着我看,那么,货架呢?”
“对不起,可能是我买饮料的时候不小心把你掳进来了,骑桶人同志。”沈桃说着,脸上诚恳感人。
“没关系,我骑桶人并非小肚鸡肠之人,既然美女已经道歉,我就不计较那黑胖子的冒失了。那么,我就不在此处打扰各位宵夜了,后会有期,再见。”说罢,驾罐离去。长发飘飘、宽衣猎猎,倒有股不凡的气质。
长宝大张其口,呆呆看着骑桶人飞走,口水流湿了枕头。胖子一掌扇去,将其从痴呆中拯救,我们继续宵夜。长宝亲眼所见,也不得不相信我们了,阿龙便依意把他的金色斗篷给他。
长宝的兴致很高昂,仿佛是第一次穿斗篷似的。我们在他的感染下,也兴致高昂,便迫不及待从琥珀潭上跑起来,顺着环城公园随风飘舞。
路上的见闻向长宝证实了我们对于本城神奇存在的描述所言不虚,长宝那小子,在经过了一圈无聊的精神长跑之后又回到了我们可爱的斗篷下面,与我们分享奔跑地快乐。其实,快乐的更高层次就是以之感染别人,快乐本身扩散了,我们才能更加快活。我们快活地唱起了歌,在胖子粗壮嗓音的领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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